陈砚舟掏出一块软橡皮,动作很轻,像是在擦拭一页脆裂的民国账簿,一点点把指甲缝边的浮灰抹掉。
紧接着是铁盒磕碰地面的闷响。
张默生蹲下来的时候,膝关节发出咔吧一声。
他打开手里的铁盒,里头没别的,就一支连标签都没有的旧墨盒,底下的“丙”字正对着天。
他也不擦拭,手腕一翻,把墨盒倒悬在蓝釉层上方。
凭他在旧货市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的手感,悬空的距离卡死在2.3毫米——这是打印机滚轴压痕的平均间距。
三秒,一滴蓝墨析了出来,直直砸在第七道划痕的末端。
墨点没炸开,周围的雪粒反倒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,聚拢过来,在砖面上拱起一个极微小的蓝色“影”字雏形。
苏青禾站得远些,五步开外。
她手里的保温杯上印着的那张1992年码头老照片,已经被摩挲得泛了白。
杯盖拧开,一股热气冒出来,她手腕一抖,温水泼在砖前的雪地上。
这一泼很有分寸,腾起的水蒸气扑向砖面,那层蓝釉突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虹彩,七十三道划痕在光晕里连成一片,活脱脱就是那片梧桐叶的主脉。
她抬眼扫了一圈,七叔袖口的血痂、陈砚舟指尖的蓝液、张默生悬着的手腕,都尽收眼底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空杯子倒扣在雪地上,杯底朝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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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振邦是最后到的。
老爷子没走正门,拄着拐杖绕到了围墙尽头的阴影里。
他仰头看了看头顶,光秃秃的梧桐枝杈刚好七十三根。
确认无误,他从内袋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1984年线路图,两指一捻,这就成了一个锐利的三角楔子。
他弯腰,把这个纸楔子轻轻插进了第47号砖和邻砖的缝隙里。
那上头用蓝墨描出来的“守灯广场”四个字,正对着蓝釉的中心。
手一松,纸角在风里微微颤动,频率跟那个林秀云这几天早起咳嗽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就在这一瞬间,几样东西同时活了。
七叔袖口的血痂裂了细缝,渗出新红;陈砚舟指尖的蓝液滴得急了;张默生手里的墨盒海绵芯自己转了起来;苏青禾倒扣的杯壁凝出了七十三颗水珠;赵振邦手里的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,一股震动顺着地砖传导过去,第47号砖上的七十三道划痕同时亮起了一抹维持了0.1秒的微光。
五个人,谁也没看谁,谁也没吱声,却在同一秒钟里,把这看不见摸不着的“存在”,像钉钉子一样,死死钉进了水泥墙里。
也就在这时候,远处传来一阵杂乱又亢奋的脚步声,那是林秀云带着她的合唱团来了。
领头的手风琴拉出了《雪落无声》的前奏,几个老太太正扯着嗓子吊音,那种特有的、带着生活烟火气的喧嚣,正像潮水一样,毫无知觉地向着这面诡异的墙涌来。
那手风琴的风箱刚拉开一半,里面的簧片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全音符吐圆满,林秀云的喉咙先动了。
她没抬手,也没给起拍的眼神。
那是一种纯粹的肌肉记忆,就像当年在纺织厂广播站,早班铃还没响透,嗓子眼里的那块软骨就已经架到了位置。
《雪落无声》那股子缠绵劲儿生生断在半空。
“东——”
这一声出来,既不高亢,也不激昂,反倒像是一口闷在胸腔里的老痰终于咳顺了气。
七十二个老太太,没人去看林秀云的脸,全凭着这几十年在一个社区磨出来的默契,声带猛地往下一压。
调门直接砸进了地板砖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