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八,京师星陨天鼓鸣,正阳门雷震,檐兽摧折。同日,朝廷明发朝鲜叙功恩赏,除依前旨升擢外,各赐钱钞有差。
此举立刻在朝堂激起暗涌。按弘治十五年制,议功需半载勘核。此番郑直所呈名录送达都察院不足旬日便得明发,着实太快。然此功涉藩国,且事过半年,御史亦难远赴查证,故而虽有微词,终究是发了。
谁料尘埃将定之际,户部尚书韩文忽上疏,言‘今府藏空虚,民生困苦,亟宜惜财恤下,不可滥赏轻费’。
一石千浪,廷臣纷纷附议,暗指豹房等营造糜费,望借此请罢。
正德帝不置可否,下廷议。
百官眼中,此乃圣意回转之机。正议间,吏部左侍郎焦芳慨然出列,朗声道“天子富有四海,岂得束手?财用非坐耗而乏,实奸猾匿税者众。严加检括,自可充裕!”满殿寂然。
消息入后宫,正德帝大悦。
消息传回喜鹊胡同朱千户,贺五十、田文胜等人处贺客盈门,皆来讨赏。朱老娘喜不自胜,一面命朱小旗备喜钱散与邻里,一面亲捧喜饼、喜帖,分送西郑第与左郑第。
“定在本月二十三。”左郑第内,朱老娘恭谨将烫金喜帖呈与贺嬷嬷“全仗十七爷保媒。女家是锦衣卫籍,京师本地人,为抚养两侄,耽误至今。”
郑老太太接过帖子,细细看了,缓声道“娶妻重德。这般肯为家族舍身的女子,必是贤良识大体的。”
“旁人夸许或作虚言,老祖宗金口一赞,便是定了乾坤。”朱老娘眼圈微红,“常讲‘男怕入错行,女怕嫁错郎’。托十七爷洪福,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方有今日前程;又蒙十七奶奶恩典,两位媳妇待我至孝。郑家于我朱门,恩同再造……”语至真切处,声已哽咽。
“眼看日子愈发好了,怎倒伤感起来。”老太太示意,贺嬷嬷近前温言劝慰。
朱老娘确有五分作态,却也有五分真情。接过贺嬷嬷递来的细棉帕子拭泪,忙起身告罪“老婆子失态了,在外头卖乖惯了,竟到老祖宗跟前也这般没规矩!”
帕子交接时,她无意触到贺嬷嬷腕口,心下微微一顿。
“你这老货,专会逗趣。”老太太啼笑皆非。
此时,四奶奶由十奶奶搀着进来问安。
“你身子重,这些虚礼就免了。”老太太未等她行礼便怜惜道“平日多与十奶奶走动便是。”
郑虤虽不堪,却育有两女一子,老太太深盼四奶奶能向十奶奶讨些调养生息的法子。话里藏着关切,却因顾及郑虤曾为道士的旧事,讲得极为含蓄。
四奶奶轻声应了,方与朱老娘见礼。
朱老娘忙回礼,这才伸手虚扶“奶奶仔细。”
触手间,她心下又一动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堆满感激的笑。
暮鼓阵阵,傍晚时分,城南阜财坊承恩寺内,范进站在碑林角落,看着空旷的碑林内李梦阳和徐祯卿、边贡、何景明四人窃窃私语。那几个身着青袍的身影挺拔如松,似乎笃定大局已定,彼此毫不避讳。交谈间偶然飘来‘社稷’、‘清议”、‘除奸’几个词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透着股凛然之气。
他垂下眼,慢慢摩挲着袖中一份新誊好的题本草稿。那是李梦阳命他润色的《天象启示疏》。文章写得极好,笔锋如刀,将近来天象异常与如今朝堂局势列得条条见血,读来令人扼腕愤慨。
可昨日范进在户部值房,亲耳听见李梦阳对何景明低声笑言“郑行俭一去,西涯公必荐俺入阁。到时肃清朝纲,俺们正当同心。”
那时李梦阳脸上的神气,与此刻正气凛然的模样,完全是两张脸。
范进又想起早年未中举时,在老家见乡绅们争夺水田的模样。咋也要先给对家安上个‘欺